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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冯在里面待了七年。七年时间,外面世界的变化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他进去那年,街上还有公用电话亭,人们出门还习惯带现金。出来那年,连路边摆摊卖菜的老太太面前都摆着两个二维码。妻子给他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屏幕很大,字也调到了最大号。老冯拿到手机的第一反应是往口袋里揣,妻子说这是给你用的,不是给你收着的。老冯说我知道,但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的时候,总怕不小心把什么东西弄坏了。
妻子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教他。怎么打电话、怎么看短信,这些他还能应付。但接下来的东西就开始让他头疼了。微信头像不会换,朋友圈不知道在哪看,最让他困惑的是一个叫“语音助手”的东西——他只要不小心按到某个键,屏幕里就会弹出一个女声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老冯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很紧张,赶紧把手机递给妻子让她关掉。
有一个周末,妻子加班,让老冯自己坐车去她单位附近新开的一家商场吃饭,说两个人可以一起逛逛。老冯把地址记在纸上,但出门之后发现那条路他不认识。他想起来妻子教过他,手机上有一个叫导航的东西,可以带着人走。他打开导航,把地址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语音提示开始工作了,告诉他前方路口直行。老冯跟着走了大概十分钟,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导航说直行,他就直行。说左转,他就左转。路上人很多,他一边走一边盯着屏幕,额头开始冒汗。
走了四十分钟之后,导航说目的地已到达,请从右侧进入。老冯抬头一看,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商场,而是一个小区的后门。他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把手机拿出来反复看那些字,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导航带他去的是一个名字相似但位置相反的地方。
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语气很低落,说我找不到地方。妻子问他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妻子让他把手机摄像头对着周围拍一圈,她看了一眼说你在咱家往南走的那条路上,离我们之前说好的地方差了好几公里。老冯说我不知道怎么调头。妻子说你在原地等我,我打个车过来。
那天晚上妻子没有再说导航的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老冯把那部智能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妻子很心疼的话:我连走路都不会了。妻子没有叹气,也没有说你要适应社会这些大道理。她把手机拿起来,重新打开导航,让老冯把家里地址导出来。从家门口开始,一步步陪他在客厅里模拟了一遍怎么用导航回家。告诉他那个小箭头代表他自己,告诉他怎么看方向的指向,告诉他如果走反了导航会提示掉头。老冯认认真真地听,像当年上职业技能培训课一样,把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对于在封闭环境里生活了多年的人来说,现代科技工具的使用不是一种便利,而是一道需要重新学习的课程。他们不是不接受新事物,而是接受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社会更新的速度。家属在帮助亲人适应数字生活的时候,需要从最具体、最微小的场景入手。不要一次性把所有功能都堆到他面前,那样只会让他产生更大的无力感。可以先教他一个功能,比如导航,反复陪着他用几次,让他自己操作,错了就再来一遍。他可能会在一个功能上重复犯很多次错,但每一次纠正都会让他多一分确定感。当他在手机屏幕上看到那个小箭头终于指向正确的方向时,他不仅仅是在学习用导航,他是在重新学习信任自己——相信自己可以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回家的路。
那个周末之后,老冯每周都会自己出去走一条新路线,用手机导航。他现在已经能一个人去医院、去银行、去菜市场。有一次他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妻子单位,站在门口等她下班。妻子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夕阳下面,手里拿着一瓶给她买的水。老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导航带过来的,这回没走反。妻子接过水喝了一口说,挺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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