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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在监狱里待了六年。六年里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电工、不是缝纫、不是队列,是沉默。在里面话多容易惹事,话多容易被误解,话多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最好的生存策略就是闭嘴——吃饭闭嘴,干活闭嘴,排队闭嘴,别人问你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要说。六年下来,沉默从他的生存策略变成了他的性格。
出狱那天妻子来接他,坐在车里一直握着他的手。她问了他很多问题——里面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身体怎么样。老吴每个问题都回答了,但每个答案都不超过五个字。“还行。”“没有。”“挺好。”妻子问了一会儿就不再问了,车里安静下来。老吴看着车窗外面飞过去的街道,心里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他想说这些年苦了你了,想说对不起,想说以后我会好好对你。但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百遍,到了嘴边就是出不来。
回到家之后的日子更是如此。妻子每天下班回来会跟他聊今天单位里的事,谁跟谁吵架了,领导说了什么。老吴听着,有时候想回应几句,但等他组织好语言,话题已经过去了。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妻子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说你出来之后话怎么这么少,以前你不这样的。老吴扒了一口饭,说在里面习惯了。妻子说你现在在外面了,不用习惯了。老吴说我知道,就是嘴巴跟不上。
有一天早上妻子在厨房煎鸡蛋,老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鸡蛋的香味飘满了厨房。老吴张了张嘴,试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今天吃什么。”妻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鸡蛋面。老吴说好。就这一个“好”字,他说完之后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妻子转回去继续煎鸡蛋,嘴角弯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老吴每天都会主动跟妻子说几句最简单的话。今天吃什么。外面冷不冷。我去买菜了。你早点睡。每一句都不超过十个字,但每一句都是他花了半年时间从六年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妻子后来说,你刚回来那阵子我真的怕你以后都不跟我说话了。老吴说我怎么可能不跟你说话,就是里面把话憋住了,现在在往外倒。
语言能力的退化与重建是很多刑释人员回归后要面对但很少有人提及的问题。在高度制度化的封闭环境里,表达是被抑制的、多余的、甚至危险的。出来后面对自由的人际交流,他们往往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家属不要因为他沉默就以为他冷漠,他在里面用沉默保护了自己六年,出来后需要时间来重新学会用语言连接你。从他嘴里重新说出来的每一句“今天吃什么”,都不是废话,是他从高墙里带出来的最后一道栅栏正在一扇一扇地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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