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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土豆和几根葱,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街角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过。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塑料袋,指节发白。警笛声过去了很久,他还站在那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是在逃犯。他已经刑满释放了,身份证明办好了,司法所也去报过到了,一切都合法合规。但他的身体不知道这些。在那几年里,警笛声意味着检查、意味着清点人数、意味着有人被带走、意味着某种突如其来的惩罚。他的神经系统已经把那声音和危险焊死在了一起,焊得比任何理性都牢固。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被一声警笛吓成那样,太丢人了。我说这有什么丢人的。你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如果出来之后听到警笛还能若无其事,那才不正常。
这叫创伤后应激反应。不是你意志力不够,是你的身体替你记住了那些年你不想记住的东西。很多刚出来的兄弟都有类似的体验——看到穿制服的人本能地想低头,听到铁门关上的声音心里一紧,睡觉的时候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就惊醒。这些反应不是你的敌人,它们是你在极端环境里学会的自我保护机制。它们曾经保护过你,现在只是还没来得及适应你已经自由了这件事。
怎么让身体慢慢知道你已经自由了?不是逼自己硬扛。你可以在警笛声响起的时候,站在原地深呼吸三次,告诉自己:我是合法的,没有人要来抓我,我只是在买菜。你可以在路上看到警车的时候,让自己继续往前走,不要下意识地改变方向。每一次你做到这些小事,你的神经系统就会更新一点点信息——危险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是安全的。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不要着急,不要责怪自己。你在里面待了多久,你的身体就需要差不多长的时间来重新学会放松。这不是软弱,这是康复。
家属也要理解这一点。如果他在街上突然愣住,不要催他,不要说他大惊小怪。你可以站在他旁边,等他自己缓过来。你可以轻声说一句:“没事,走吧。”这句话就够了。你不是在帮他解释警笛声,你是在帮他确认:那个声音不属于我们现在的生活。
创伤不是你的弱点,它是你在那些年活下来的证据。你的身体曾经为了保护你而变得坚硬,现在它需要时间来重新变得柔软。每一次警笛响起而你最终平静下来,都是你对自己说的一句:我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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