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服从，是控制自己的表情

玉龙

刚进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那些管他的人。后来他发现不是。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的脸。

在里面，你不能把心情写在脸上。被骂了不能皱眉头，被冤枉了不能翻白眼，心里憋屈得想撞墙也得保持面无表情。因为表情是信号，信号是武器，也可能是把柄。你冲管教皱眉，可能会被叫去谈话。你冲同改翻白眼，可能会在别人心里结下一个疙瘩。你只有把自己的脸变成一面空白的墙，才能在那样的环境里平安无事地度过每一天。

几年下来，他练就了一张不动声色的脸。高兴的时候看不出来，难受的时候也看不出来。他老婆来接他的时候抱着他哭了半天，他站在那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也不知道往哪放。老婆后来问他，你出来是不是不高兴？他说没有，我很高兴。老婆说那你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是不高兴，是不会高兴了。他把自己的表情弄丢了。

很多出来的兄弟都有这个后遗症。你在里面被训练成了一张扑克脸，回来后这张脸就成了你融入家庭的障碍。家人看你的脸，看不到你的情绪，就会觉得你冷漠、疏远、不在乎。其实你心里翻江倒海，只是脸不会表达了。

重新学会表情，需要练习。你可以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对着镜子试一试。试着笑一笑，哪怕很僵硬。试着皱皱眉，表示不高兴。试着睁大眼睛，表示惊讶。这些表情你以前是会的，只是太久不用生疏了。就像很久不说的外语，需要重新激活。

跟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有意识地用语言代替表情。你笑不出来的时候，可以说一句“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你难过但哭不出来的时候，可以说一句“我心里不太舒服”。让他们知道你的脸没反应，不代表你的心没反应。等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看电视的时候能自然地笑出声，听别人讲故事的时候能自然地把眉毛挑起来，你就知道你的脸回来了。

家属不要把他的面无表情理解为冷漠。那是他在特殊环境里长出来的一层保护色。它曾经保护过他，现在需要他慢慢地脱掉。你不需要批评他不会笑，你只需要在他偶尔笑出来的时候，多看他一眼。

你的脸是一面墙，在很多年里挡住了里面所有的风雨，也挡住了外面所有的目光。现在墙不需要了。你可以让阳光照进来，让笑容慢慢从墙缝里长出来。你不再需要用面无表情来保护自己，因为外面的世界不需要你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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