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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里面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自己的。监舍里的储物柜是公用的,每人只有一个小格子,里面能放的东西是规定好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块肥皂,一管牙膏,一封信。衣服是统一发的,冬天一个颜色,夏天一个颜色。劳动工具是统一保管的,用完了交回去,下一次不一定还是同一把。在里面他没有什么是需要他每天照顾的,也没有什么是专门属于他的。他不需要为任何东西负责,也失去了拥有任何东西的权利感。
出来后他租了一间小房子,是一栋老旧居民楼里的单间,墙皮有裂纹,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他买了最基本的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东西够用就行,他不讲究。但住了几个月之后他总觉得这个屋里少了一点什么。不是少了一样电器或者一件家具,是少了活的东西。他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每天看到的都是水泥墙壁和铁栏杆,没有任何东西是需要阳光和水才能活下去的。他的生活被压缩成了纯粹的生存,跟生命的生长断了联系。
有一天他在菜市场门口看到有人骑着三轮车卖盆栽,车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有绿萝、多肉、仙人掌、还有一些开着小红花的不知道名字的植物。他在三轮车前面站了很久。卖花的大爷说小伙子买一盆吧,好养,不用管。他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挑了一盆最小的绿萝,几块钱。大爷说这盆叶子有点黄,要不要换一个。他说不用,就它了。
他把绿萝放在窗台上,那是这个屋子里阳光最好的一块地方。他每天早上起来给它浇一点水,不浇多,怕烂根。他在手机上学了怎么养绿萝——不能暴晒,不能太湿,叶子黄了要剪掉,时不时要转转花盆让它四面八方都能晒到光。他每天下班回来先在窗台前站一下,看看叶子有没有黄,土干不干。这盆绿萝在他那个简陋的出租屋里长得很慢,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它可能快不行了,最下面的叶子黄了好几片,茎软塌塌的。他查了手机说是浇水太多,赶紧停下来让土干透。过了一阵子新叶子从茎尖上冒出来了,嫩绿的,卷成一个小卷。
这盆绿萝在他的窗台上慢慢长开了。从刚开始的三四片叶子长到后来拖下了一条长长的藤,沿着窗台边缘垂下来。他在旁边又放了一盆新买的小多肉。窗台上有了两盆植物,那个角落忽然就有了生气。他跟我说,有时候加班很晚回来,打开灯看到窗台上那盆绿萝还立在那里,就觉得这个屋子里有个活着的东西在等着他。它不是宠物,不会叫不会跳,但它会生长。它的生长需要他每天给它浇的那一点水,需要他帮它转一转方向。他需要被需要,这盆绿萝给了他这种感觉。他不需要为了一盆花承担多重的责任,但每天早晚这两次浇水让他跟这个屋子建立了一种他在里面从来没有过的情感连接。
三年之后他搬出了那间出租屋,租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有独立的厨房和阳台。他把那盆绿萝也搬了过去,放在新家的阳台上。绿萝的藤已经长得很长了,他用绳子把它引到阳台的栏杆上,让它顺着栏杆爬。旁边又多了几个花盆,种了一棵小辣椒、一盆薄荷、还有一盆开着小白花的茉莉。他现在每天早上还是起来给花浇水,把这个习惯从出租屋带到了新家。他说他在里面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养花。养花的人心里得有一块安静的地方,他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出来三年才觉得自己心里有了那块地方。
很多出来的兄弟可能会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不是家。你可以试着在窗台上放一盆小小的植物,几块钱的绿萝也行,路边拔的一棵野草也行。有一个活的东西需要你每天给它浇一点水,你就会发现这个屋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在里面那些年跟生长是绝缘的,现在你回来了,你可以重新拥有照顾一个生命的能力。这盆花不需要你给它多好的条件,它只需要你每天记得它在那里。你记得它,它就用生长回报你。这就是你重新开始的人生——从一片叶子慢慢发出来,不急,但一直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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