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来后第一次跟家人一起过年，主动站起来敬了大家一杯酒

玉龙

他在里面的春节是最难熬的时候。年三十晚上监区里也会贴对联，食堂里多加几个菜，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所有的程序都在模仿外面的团圆，但那种模仿本身就是在提醒你——你不在这里，你不在家里。他在里面过了好几个春节，每一个春节都是数着分钟熬过去的。同改们排排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有人笑有人发呆有人偷偷抹眼泪。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热闹的画面，脑子里想的是家里桌上的年夜饭，想的是母亲在厨房里炸丸子的声音，想的是孩子趴在窗台上看别人放烟花的样子。他在里面最怕的就是年三十晚上，那种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有一堵白墙和一张硬板床。

出来后第一次过年，母亲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他在厨房里帮忙打下手，剥蒜、洗菜、切姜，母亲掌勺。炸丸子的油锅滋滋响，厨房里全是油烟和香味。老婆在外面摆碗筷，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电视里已经开始放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了。他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红烧鱼、糖醋排骨、炸丸子、炒青菜、炖鸡汤，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母亲解下围裙说开饭吧，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他坐在桌前，看着母亲、老婆、孩子围坐在一起。筷子还没动，他忽然站了起来，端起面前那杯酒。全家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孩子仰着头，老婆停下了夹菜的手，母亲把筷子放在碗上。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几下都没说出来。他在里面想了无数次出来后跟家人团圆的场景，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要说的话，但真正站在桌前的时候他发现所有排练过的台词都忘了。他停了几秒钟，最后说出了一句：“这几年辛苦你们了，以后每年过年我都在。”他仰头把那杯酒干了，重新坐下来的时候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假装眼睛没红。母亲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说吃吧，菜快凉了。老婆拿起筷子给他碗里加了一勺炖鸡汤。孩子说爸你喝酒了脸好红。他笑了笑，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那顿饭是他出来后在家过的第一个真正的年，不再是靠想象熬过去的，而是坐在自己家的饭桌上，碗筷叮当，家人围坐。他在里面过了好几个假年，现在这个年是真的。以后每一个年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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