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的时候最盼望的不是减刑，是每个月那张汇款单

玉龙

在里面他每个月有一笔劳动报酬，几十块钱。踩缝纫机、糊纸盒、拧螺丝，一天一天重复，一个月几十块。他几乎不花，牙膏用完了把管皮剪开刮里面剩下的，肥皂用到薄得透明了才换新的，偶尔改善伙食也不舍得买。他把省下来的钱攒着，每个月去填一张汇款单，把钱寄给家里。

汇款单上的数字很小，每次填的时候他都很惭愧，觉得这点钱根本不够家里塞牙缝的。但每次把汇款单递进窗口的时候他又觉得很骄傲——那是他自己劳动挣来的干净钱，是他在里面唯一能为家人做的事。他想象母亲收到汇款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象老婆去邮局取钱的时候在柜台前面站多久，想象这几十块钱变成了孩子文具盒里的一支新铅笔或者饭桌上多出来的一盘炒鸡蛋。

出来后他每个月发工资之后还是习惯性地把一部分钱转给家里。不需要再填汇款单了，手机上操作就行，几秒钟钱就到账了。但他还是保留了一个习惯——每次转账之后去银行打印一张电子回单。他把这些回单夹在一个旧信封里，跟他当年从里面带出来的那沓汇款单存根放在一起。有一天他翻出来对比了一下，里面的数字比外面小很多，但笔迹是一样的，都是从他的劳动里省出来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挣的最骄傲的钱不是后来涨了的工资，是那几十块几十块地从里面寄出来的。那是他在最困难的时候用劳动换来的尊严，是他在被剥夺自由的时候唯一能向家人证明自己还有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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