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的时候羡慕那些出去的人，出来后羡慕那些能睡着的人

玉龙

在里面他看到别人刑满释放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有人走的那天早上，监舍里会比平时安静一些，大家表面上都在忙自己的事，其实都在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个人收拾东西。那人把被子叠好留在铺位上，把日用品分给关系好的同改，换上来时穿的那套便服站在监舍门口等管教来喊名字。门开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的人看着他消失在那道铁门后面，说不羡慕是假的。他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出去的那天是什么样的——穿上便服走出那道门，看到家人在门口等着，然后一起回家。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描摹了无数遍，觉得只要走出那道门，所有的烦恼就都结束了，人生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出来后他发现不是这样。他是自由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但他的脑子还没自由。他晚上躺在自家的床上，床是软的，被是暖的，老婆在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切外在条件都比里面那张硬板床好一百倍，但他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影子，脑子里像有个停不下来的齿轮——明天去哪找活干，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孩子的校服费还没交，母亲说膝盖又开始疼了是不是该带她去拍个片子，工地上的包工头说月底结账靠不靠谱。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互相缠绕，把他的睡眠撕得粉碎。他在里面的时候以为失眠是因为环境不好，硬板床太硌、有人打呼噜太吵、铁窗外的探照灯太亮。现在环境好了，床软了，旁边没有打呼噜的人，窗帘遮光效果也好，但他还是睡不着。失眠的原因从来不是床的问题，是他脑子里的那些事从来没放过他。

他在里面最羡慕的是自由，出来后最羡慕的是那些能倒头就睡的人。同在一个工地上干活的工友，中午吃完饭往料堆上一靠就能打起呼噜。他坐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才是真正的自由——心里不装事，闭上眼睛就能睡。他也想变成那样的人，但他做不到。他在里面待了好几年，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欠家人的、欠社会的、欠自己的。这些东西不是走出铁门就能自动清空的。他需要时间，需要一天一天地把自己从“里面那个人”变成“外面这个人”，然后才能真正地闭上眼睛就睡着。

后来他慢慢找到了方法。不是吃药，不是喝酒，是睡前把脑子里的事写下来。他又翻出了那个从里面带出来的旧笔记本，每天晚上熄灯前，坐在床头写几行字——今天干了什么，明天要干什么，哪件事今天处理完了可以划掉，哪件事要等下周再说。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告诉自己今天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明天再说。刚开始这样做的效果不明显，他还是会在床上翻来覆去。但坚持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合上本子的动作变成了一种心理暗示——我把今天的担子卸下来了，现在可以睡了。他在里面用了好几年才适应在硬板床上入睡，现在他需要用同样的耐心适应在软床上放松。等他终于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真正地出来了——不是那张释放证明书上的日期，是他能在这张软床上安心入睡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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