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面被剥夺了选择权，出来后每次站在超市货架前都觉得幸福

玉龙

在里面他不能选择任何东西。穿什么衣服有规定，冬天一个颜色，夏天一个颜色，尺码统一发，不能挑。吃什么饭菜有规定，每周的菜谱贴在食堂墙上，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循环往复。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有规定，几点劳动几点放风有规定，连什么时候能上厕所都有规定。几年下来他已经忘了什么是选择。不需要选，也没得选，他只是一个接受指令的执行者，所有的生活都被压缩成了一连串的“是”和“明白”。

出来后第一次去超市，他站在货架前面愣了很久。他需要买一瓶洗发水，走到日化区的时候看到货架上摆着十几种品牌——去屑的、控油的、滋养的、男士专用的、家庭装大瓶的、旅行装小瓶的。每一个瓶子颜色都不一样，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功效说明。他拿着购物篮站在那排货架前好几分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选。以前在外面的时候他也有自己常用的牌子，但那几年过去了他已经忘了自己以前用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些新牌子哪个好用。最后他拿了一瓶最便宜的，因为至少这个决策标准他还能把握。去食品区的时候他又被酱油货架困住了——生抽老抽、黄豆酱油海鲜酱油薄盐原味，几十个瓶子排成一面墙。他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给老婆发了一条短信：“家里酱油买什么牌子的？”老婆回了一个名字，他照着找到了那瓶酱油，放进购物篮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挑战——不是学会了逛超市，是重新学会了做选择。

后来他慢慢发现，选择是自由的。他可以选今天吃什么菜、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走哪条路回家、周末去哪散步。这些对别人来说习以为常的小事，对他来说都是他在里面被剥夺了好几年的权利。他曾经在那面铁窗后面失去了所有对生活的掌控权，现在他在超市的货架前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拿了回来。他在调味品区拿起两瓶酱油比较，在生鲜区挑一条看起来最新鲜的鱼，在水果摊前拿一个苹果对着灯光看一下有没有虫眼。这些动作在别人眼里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但对他来说每一次挑选都是一次确认——确认他不再是那个被安排一切的人，确认他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确认他拿起来的东西是自己选的、不是被人塞到手里的。他站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喜欢过逛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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