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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里面的时候,食堂的饭菜不能说差,每顿有荤有素,管饱。但大锅饭永远是一个味道——大锅炖出来的那种均匀的、不咸不淡的味道,所有的菜都失去了自己的个性,白菜和萝卜吃起来差不多,土豆和冬瓜吃起来也差不多。他在里面吃了好几年同样的饭菜,慢慢忘了家里饭菜是什么味道。舌头习惯了那种标准化的咸淡,不再挑剔,也不再期待。但他从来没有忘记母亲做的那碗热汤面。不是鸡汤面,家里那时候穷,鸡汤是过年才有的,母亲做的热汤面就是清水煮面,碗底搁一勺猪油、一点盐、几粒葱花,把滚烫的面汤冲进去,猪油在热汤里化开,葱花的香味一下子飘起来。面条是母亲自己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但筋道,咬下去有嚼劲。他以前在外面吃这碗面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有时候还挑三拣四说面条不够筋道,说汤太淡了没味道,母亲就说下回多放点盐。进去之后这碗面变成了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味道,每一次想家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个画面——母亲端着碗从厨房里走出来,把面放在桌上,说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在里面他有过无数次想这碗面的时刻。生病发烧的时候想,过年过节食堂里加菜但吃不出家的味道的时候想,看到同改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的时候更想。他不敢想得太具体,因为越想越饿,那种饿不是肚子饿,是心里空了一块填不满。他在信里从来没写过想吃面,每次都是写“身体挺好”“别惦记”,但他把自己最想吃的这碗面写在了心里,写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出来后第一顿饭,母亲就做了那碗面。她没说这是你以前最爱吃的,也没说我在里面的时候总想着给你做这碗面。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面,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碗底搁了猪油和葱花,汤面上飘着几点金黄的油花。她说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放进嘴里,面条还是那个面条,汤还是那个汤,葱花还是飘在汤面上。他低头吃面,不说话,怕一开口眼泪掉进碗里。母亲在旁边看着他吃,也不说话。他在里面想了无数次的这碗面,现在就在他面前,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吃完之后把碗放下,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他说了一句真好吃。母亲说好吃以后天天给你做。他说好。他从一碗面里重新吃到了家的味道,这就是他回来的全部意义。
很多出来的兄弟在外面最想念的往往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大餐,是家里最普通的一道菜、一碗面、一锅粥。这些东西以前你觉得稀松平常,吃的时候从来不觉得珍贵。但在里面你想了好几年,连葱花飘在汤面上的样子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你回来了,你可以天天吃到了。但你要记住,这份日常是用好几年的代价换回来的。不要再做任何事让你再次失去这些。你吃的每一口家常菜,都是你在里面最奢侈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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