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在里面练出的专注力用在了学新技术上

玉龙

在里面踩缝纫机、糊纸盒、做电子元件，这些劳动有一个共同点：重复。大量的、枯燥的、需要高度专注的重复。刚开始他觉得这种重复是折磨，脑子不停地走神，想家、想以前的事、想出去之后要干什么。走神的结果就是活干得乱七八糟——缝纫机的针脚歪歪扭扭，糊的纸盒对不齐缝，电子元件装错了好几个被师傅挑出来全部返工。师傅是个老同改，脾气硬，说话不留情面。他说你这活干的是什么东西，心不在手上有啥用，你现在又出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不如把手上这点活干好。他被骂了一顿之后开始学着把脑子清空，眼睛只盯着手上的活，不想别的，只是把每一个动作做到位。后来他慢慢学会了在重复中保持专注——踩缝纫机的时候只看针脚，糊纸盒的时候只对缝，做电子元件的时候只认正负极。这种在重复劳动中训练出来的专注力，是他在里面意外收获的一项技能，不是谁教他的，是他自己被逼出来的。

出来后他在工地上干活，有一天工头问他会不会开叉车。他说不会。工头说去学一下，学会了工资能涨。他在里面就知道，多一项技能就多一条路，以前在里面学缝纫是为了加分，现在在外面学叉车是为了涨工资。他去叉车培训班报了名，培训的地方在郊区一个旧仓库里，几辆老式叉车在场地上绕圈。教练是个中年人，脾气急，看你开得不好就骂骂咧咧，说的话不太中听。别的学员被骂几次就蔫了，他面无表情地把教练的骂声过滤成背景噪音，眼睛盯着叉车的前叉，手放在方向盘和操纵杆上。他在里面被管教训过无数次，早就学会了在被骂的时候保持冷静——不是忍着，是把骂声跟自己的动作分开，不被情绪干扰。

他用踩缝纫机的方法来学叉车——把每一个操作分解成最小的动作单元。叉臂抬起多少厘米、车身转弯打多少度方向盘、货叉入托盘的角度怎么掌握，他把这些拆开一个一个地练，反复练，直到手指和脚自动记住为止。别人中午休息的时候围在一起抽烟聊天，他趁着空档一个人多练几圈，汗水把后背的衬衫浸透了贴在身上。他不是比别人聪明，他是比别人更能熬。他在里面熬了好几年重复劳动，现在这几个小时的重复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一周之后他拿到了叉车证。回到工地上工头让他试一把，他开着叉车稳稳地把一托盘钢筋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在料场上整整齐齐，没有歪没有斜。工头在旁边看了说你这技术可以啊，这么快就会了。他说以前做过需要手上准头的活。他没有说是在里面踩缝纫机踩出来的，但他知道这份专注力来自那几年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他把那段经历里最枯燥的东西转化成了现在学新技术的资本。后来他又学会了开吊车，学会了看施工图纸，每学一样新东西他都比别人快一点。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在里面把专注力磨得比别人都锋利。

很多出来的兄弟在服刑期间被迫做过大量重复性劳动，那些劳动当时看来毫无意义，只是在熬时间。但你在里面熬出来的不仅仅是那些年，还有一种被逼出来的专注力。你现在用它在外面学新技术、干新工作，它就是你翻身的资本。你在里面吃的苦不是白吃的，但前提是你要把这些苦转化成正面的东西，而不是让它们变成你怨恨社会、自暴自弃的理由。你当年因为走错路失去了自由，现在用那段日子里磨出来的本事重新站起来，这就是你把过去的代价变成了未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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