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亲人，那声“爸、妈”为何比认罪还难开口

玉龙

在监狱里，我无数次想过出来以后第一件事要干什么。跪下来给我妈磕个头。跟她说对不起。抱着她哭一场。这些都想过。

可真到了那一天，我走出那扇铁门，看到我妈站在门外，头发白了那么多，脸上多了那么多皱纹。我想叫一声“妈”，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好像那声“妈”有千斤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我走到她面前，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她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拉着我往车站走。

后来我在很多回归人员身上都看到了同样的反应。面对最亲的人，反而最开不了口。为什么？因为你欠他们太多了。这五年半，你欠的不是别的，是陪伴，是责任，是“在需要的时候我在”。这些债，还不清。所以你愧疚，你羞耻，你觉得没资格再像从前一样自然地叫他们。那声“爸”“妈”里面，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想念、愧疚、悔恨、感谢，搅在一起，堵住了嗓子眼。

作为家属，你可能也感觉到了这种尴尬。你等了那么久，盼着他回来。他回来了，却不敢看你，不敢叫你，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都显得别扭。你可能会觉得失落——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回来连句好话都没有吗？不要这样想。他不是不想叫你，他是不敢。他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自己。他怕在你面前崩溃。

我给我妈写的第一封信——在出来之后写的——开头的第一句话是：“妈，对不起，这几年让你受苦了。”那封信写了三个晚上，每写一行就哭一场。有些话说出来太难，但写下来就容易一些。如果你家那位回来之后也不怎么开口，不妨给他一支笔、一张纸，让他写。或者你写给他，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让他看。书写可以绕过那些情绪堵塞的地方，让交流重新开始。

除了言语，行动也是一种沟通。他开始帮你做家务，哪怕做得很笨拙；他主动早起给你买早餐；他默默修好了坏了好久的灯泡。这些小事，都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对不起”和“谢谢你”。你不需要刻意去回应每一件小事，但心里要知道，他在努力。

亲情的修复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完成的。缺席了那么多年，回来之后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允许尴尬，允许沉默，允许眼泪。在这个过程中，不用急着让他喊你，也不用急着让他表达什么。你们之间的感情，不需要用某个称呼来证明。当他有一天终于自然地喊出那一声的时候，你们都知道，这个坎儿，算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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