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后第一次失眠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兴奋

玉龙

回归初期，失眠几乎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很多人失眠是因为焦虑——担心找不到工作，担心被社会排斥，担心家人不接纳自己。但有一种失眠，跟焦虑无关。它是因为兴奋，是因为自由带来的感官过载。

老孙出来后的头几个晚上完全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大脑太活跃了。白天他看到的东西太多了——街上那么多颜色、那么多声音、那么多自由走动的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鲜艳的衣服，路边的小摊飘着油炸的香味，公交车的电子屏滚动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在里面好多年，他的视觉范围基本就是灰墙、铁窗和统一的制服。听觉范围是队列口令、机器轰鸣和熄灯前的最后一次点名。突然被扔进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还在放白天的“电影”。路边的花坛里一串红开得正艳，那种红色跟监狱里见过的不一样。超市里灯光雪亮，货架上摆着上百种酱油，他站在货架前数了数，光生抽就有十几个牌子。邻居家飘出来的饭香是红烧带鱼的味道，他在里面这么多年没吃过带鱼。这些画面和声音和气味在他脑子里来回播放，他越想越清醒。他像一个刚进城的山里孩子，只不过他进的不是城，是自由。

他后来干脆不睡了，坐起来看着窗外。凌晨三点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他在里面也看过凌晨三点的窗外，那时候看到的是监区走廊里长明灯的光，是铁窗外被切割成条状的黑夜。现在窗外是一个完整的天，没有铁栏杆挡住视线，他能看到对面楼顶上的水箱、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光带、还有月亮。月亮跟里面看到的是同一个，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边的月亮好像更亮一些。

这种兴奋带来的失眠会随着时间慢慢平复。后面还会有因为焦虑而失眠的夜晚，有因为愧疚而失眠的夜晚，有因为梦到里面而惊醒的夜晚。但头几个晚上那种因兴奋而失眠的感觉，是一个值得记住的体验。它提醒你——你不是对生活麻木了。你还能被美的东西打动，还能因为自由而兴奋，还能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心。这种对生活的敏锐感受，是你回归初期最宝贵的心理资源。它在告诉你，你的感官没有因为长期监禁而彻底钝化，你的心还能被点燃。

不要因为睡不着就烦躁。如果实在睡不着，就起来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的天，听听外面的风声，感受一下自由空气的温度。这种失眠是奢侈的，是在里面做梦都梦不到的奢侈。它不会持续太久，但当你以后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那几个因为兴奋而失眠的夜晚，是你回归之路上最明亮的几个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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