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安置房申请”的电话，让她在ATM机前站了一个小时

玉龙

陈桂兰今年六十八岁，老伴去世多年，唯一的儿子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已经服刑四年。她和儿子原本住在一套老旧的单元楼里，但儿子出事后，她为了凑钱给儿子请律师，把那套房子卖了，自己搬到了城中村一间月租八百元的车库里。车库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墙壁上常年渗水，被褥总有一股散不掉的霉味。陈桂兰不嫌苦，她只有一个念想：等儿子出来了，母子俩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租房子，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

这个念想，被一个电话彻底击碎了。

那天下午，陈桂兰正在车库里择菜，手机响了。对方自称是街道办事处民政科的“王主任”，声音沉稳，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权威感。王主任说，市政府新出台了一项针对特殊群体的安置房政策，专门照顾服刑人员困难家庭，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一套两居室的廉租房，面积大约五十平方米，月租金不到两百元。

陈桂兰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问：“王主任，这个政策是真的吗？我儿子在坐牢，我也能申请？”王主任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我专门打电话通知你，还能有假？你的信息是监狱那边提供过来的，你儿子叫陈志军，罪名是故意伤害，刑期八年，对不对？你们家现在的地址是城中村XX巷的车库，对不对？”每一个信息都准确无误。陈桂兰的疑虑像冰块一样融化了。

王主任说，申请安置房需要先交一笔“申请费”和“材料审核费”，共计一万元。这笔钱不是白交的，是用于制作申请材料、请专业机构评估家庭状况的行政成本。王主任强调，这个名额非常紧张，全市只有二十个，先到先得，如果今天不交钱，名额就给别人了。

陈桂兰的存折上有一万二千元，是她用四年时间从每月不到两千元的养老金里一分一分省出来的，准备留给儿子出狱后做启动资金。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拿起存折出了门。

她不会用手机转账，王主任让她去银行ATM机操作。她来到最近的一家银行，按照王主任在电话里的指令，把银行卡插入机器，输入密码，选择转账，输入对方账号。屏幕上跳出来的收款人名字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不是“街道办事处”，也不是“王主任”。她停了下来，问王主任：“这个收款人怎么是个人的名字？”王主任说：“这个是街道办的财务人员的个人账户，为了方便统一收款，你放心，正规流程都是这样的。”

陈桂兰还是不敢按确认键。她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放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放下去。王主任在电话那头催促：“阿姨，后面还有好多人在排队呢，你再不确认，名额就让给别人了。”陈桂兰咬了咬牙，按了下去。一万元，从她的存折上消失了。

她以为事情办完了，拿着打印出来的转账凭条，准备回家。王主任又打来电话说，还需要交两千元的“加急费”，因为正常的审核周期是三个月，加急的话十五天就能批下来。陈桂兰说她已经没钱了，存折上只剩两千元，那是她下个月的生活费。王主任说：“阿姨，你想啊，安置房批下来，每月租金才两百元，你现在租车库一个月八百元，住三个月就把这两千元省回来了。这个账你算得过来吧？”陈桂兰又转了。

存折上只剩几十块钱。陈桂兰回到家，心里不踏实，又不敢跟任何人说。邻居问她存折上的钱去哪了，她支支吾吾说“借给亲戚了”。她每天都在等王主任的好消息，等了十天、二十天、一个月。王主任的电话从“正在通话中”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陈桂兰坐不住了，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找到街道办事处，问民政科有没有一个姓王的主任。

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翻遍了通讯录，告诉她：民政科没有姓王的人，街道办也没有任何叫这个名字的工作人员。更关键的是，该市根本没有出台过所谓的“服刑人员困难家庭安置房政策”。工作人员把市住建局的官方网站打开给她看，所有的保障性住房政策都在上面公开，没有一个需要家属提前缴纳申请费的。

陈桂兰在街道办事处的走廊里哭了出来。她哭的不是那一万二千元，而是那个破碎的念想。她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地掠过，心里反复想着一句话：如果儿子出来了，知道我把他的启动资金弄没了，他会不会怪我？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王主任”是从哪里得到她的信息的。后来公安机关破获了一个专门针对服刑人员家属实施诈骗的团伙，为首的嫌疑人交代：他们通过非法渠道购买了多个监狱的服刑人员信息，包括姓名、罪名、刑期、家庭住址、家属联系方式等，然后分头拨打电话实施诈骗。诈骗脚本经过精心设计，针对不同类型的家属设计了不同的话术——对经济困难的家属说“有补贴”，对急切盼望亲人归来的家属说“有减刑名额”，对担心亲人在狱中处境的家属说“可以调换岗位”。每一个话术，都精准地击中了家属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陈桂兰一直没有告诉儿子钱被骗的事。她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看着儿子的脸，每次都想说，每次都咽了回去。她怕儿子在里面担心，怕儿子自责，更怕儿子觉得母亲没用。她只是每个月照常给儿子存两百元生活费，从自己嘴里省。她的体重从一百二十斤掉到了九十几斤，邻居以为她生病了，她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不想吃饭”。

政府对于服刑人员困难家庭确实有一些帮扶政策，但这些政策的申请渠道、申请条件、申请流程，全部通过官方渠道公开发布。申请人需要到街道办事处、民政局、司法局等政府部门现场提交书面材料，经过审核后才能获得资格。任何通过电话、短信、微信通知的“政策性补贴”“政策性住房”，凡是要求提前缴纳费用的，无一例外都是诈骗。家属接到此类电话，应当立即挂断，然后拨打社区或街道办公开电话自行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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